灶火、炉火是具象的火,灶火关联烟火日常,承载着家庭的温暖与生活的烟火气;炉火常出现在冬日居室或旧时工坊,带来暖意与安全感,心底的火是抽象的火,象征着人的信念、热情与内心的驱动力,三者虽同称“火”,却分属不同维度,前两者是自然界与生活中的物理存在,后者是精神层面的意象,共同构成了“火”的多元内涵。
老家的堂屋角落,曾并排着三个燃着火的“家伙”——灶上的火,炉里的火,还有奶奶总说“熄不得”的心底的火。
灶火是明晃晃的,贴在土灶的锅膛里,舔着黑黢黢的锅底,奶奶站在灶前,左手按着玉米饼子贴在锅壁,右手往灶膛里添一把晒干的豆秸,火星子便“噼啪”跳起来,映得她的银白头发都染了暖光,那火是有味道的,混着锅里红薯粥的甜香、蒸南瓜的糯气,还有灶边腌菜缸里飘来的咸鲜,我总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边,盯着那团火看,看它把硬邦邦的柴草烧成白灰,把凉丝丝的水烧成冒热气的汤,连冬天冻得通红的手,凑得近了,都能被那火烘得指尖发暖。
灶边的煤球炉,火是藏着的,炉口盖着铁片,只留一圈红亮的边,像个抿着嘴不说话的老人,奶奶会在炉上坐一把铜壶,水开了,壶盖“突突”跳,白汽从壶嘴钻出来,裹着炉火烧出来的热,漫得满屋子都是,天冷的时候,我把冻僵的脚伸到炉边的木架上,隔着薄薄的袜子,能感觉到那火的温吞——不像灶火那样烫人,却能慢慢把整个人都焐得舒坦,奶奶总说“这火得封好,明早才好烧”,每晚睡前,她会往炉里添一块煤球,再用煤灰把炉口掩住,只留一点缝隙,让那火稳稳地燃着,像给屋子留了个守夜的人。
最看不见的,是奶奶说的“心底的火”,我问过她“那火在哪”,她指着自己的胸口,又指着堂屋墙上挂着的太爷爷的照片,说“是祖宗传下来的,是过日子的劲”,那时候爷爷身体不好,家里的地要种,猪要喂,我要上学,奶奶天不亮就起来,先封好炉子里的火,再点着灶火做饭,忙完家里的活,又扛着锄头去地里,有次下大雨,地里的菜被冲得七零八落,我蹲在田埂上哭,奶奶却扶着锄头站在雨里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“不怕,心底的火没熄,就能重新种”,后来她真的带着我,把菜苗一棵一棵重新栽上,还在田埂上种了些向日葵,说“等向日葵开了,就知道火没白燃”。
后来我进城读书,老家的土灶拆了,煤球炉也换成了燃气灶,可奶奶说的三个火,总在我心里烧着,灶火教我“暖要靠自己添柴”,炉火教我“稳要懂留缝隙”,而心底的火,是不管遇到什么难,都敢重新再来的劲。
去年冬天回老家,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攥着我寄回去的暖手宝,我给她煮红薯粥,用燃气灶的火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奶奶指着灶边我小时候坐过的小板凳,笑着说“你看,心底的火还在,就啥都有”,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仿佛又看见那三个火——灶火跳着,炉火温着,还有一团暖,在我们俩的胸口,亮堂堂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