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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白花时,胖虎正蹲在墙根,把手里的半块橘子硬往小夫嘴里塞。
“你尝嘛,甜的!”胖虎的声音像撞在铜盆上,嗡嗡响,胳膊上的肌肉鼓着,生怕小夫不肯张嘴,小夫皱着眉,尖瘦的脸拧成一团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要不要,你自己吃,我怕酸。”
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年,胖虎是后来搬来的,刚来时总攥着拳头,谁要是多看他两眼,他就瞪过去,像只护食的小老虎,小夫那时候总抱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他攒的玻璃弹珠,走路时脖子缩着,像只怕被踩的小老鼠。
第一次说话是在学校后门的垃圾堆旁,胖虎发现了半本没撕完的漫画书,正蹲在地上翻,小夫蹑手蹑脚走过去,指着书里的机器人说:“这个我有模型,就是缺个胳膊。”胖虎抬头,脏乎乎的脸对着小夫,突然把书往他怀里一塞:“送给你,我看完了。”小夫抱着书,指尖碰到胖虎手上的灰,没躲,反而从口袋里摸出颗糖:“这个给你,我妈昨天买的。”
从那以后,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伴,胖虎力气大,帮小夫扛着他的模型材料箱爬三楼;小夫脑子活,胖虎跟人打架吃了亏,他就帮着出主意——大多是“咱们下次绕着走”的主意。
他们的秘密基地在老槐树后面的小屋里,是间没人管的杂物房,胖虎从家里搬来旧垫子,小夫带来了他的漫画书和弹珠,每天放学,两人就钻进去,胖虎练他的“拳头功”,对着墙打,小夫就坐在垫子上拼模型,偶尔抬头说一句:“胖虎,轻点,墙皮掉了房东会说的。”
有次学校组织表演,胖虎非要报名唱歌,他站在台上,脸涨得通红,唱到一半跑了调,台下哄笑一片,胖虎站在台上,拳头越攥越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突然听见小夫的声音,尖细却很用力,跟着他的调门一起唱,接着小夫跳上台,站在胖虎身边,挥舞着胳膊,像个指挥家。
下台后,胖虎挠着脑袋,对小夫说:“你唱得也跑调了。”小夫抹了把鼻子,得意地笑:“那怎么了,我陪你一起跑,就不算跑调了。”
后来小夫搬家,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,胖虎跑到老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个新的机器人模型,是他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的,缺的那个胳膊,他用硬纸板剪了个,粘得牢牢的。
小夫的妈妈在喊他上车,小夫抱着铁皮盒子,跑过来接模型,他看着胖虎,突然哭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模型上:“胖虎,我会回来找你的,你别跟人打架了。”
胖虎把脸扭到一边,喉咙里像堵着块石头,半天挤出一句:“知道了,你快走吧,车要开了。”
汽车开走的时候,胖虎站在老槐树下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,他看着小夫探出来的脑袋,越来越小,突然举起拳头,对着汽车的方向喊:“小夫,下次我给你带甜橘子!”
很多年过去,老槐树还在,杂物房的门已经烂了,有个胖高的男人偶尔会站在树下,手里攥着个硬纸板做的机器人胳膊,旁边有人问他在看什么,他就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等个朋友,他说要回来找我,还说怕酸,我得准备最甜的橘子。”
风卷着槐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像当年小夫偷偷放在他漫画书里的糖纸,亮晶晶的。

